锦瑟夕颜

        我一直认为,米兰昆德拉的小说读后感是相当难总结出来的,超过存在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的小说.他的小说看的时候会相当喜欢,时时觉得那些对人生现象的分析简直是深入骨髓,尽得其韵,然而这也正是难以入手之处.小说中或借叙述人之口或人物自身时刻在分析自己的一言一行,分析潜藏的深层心理和背后的政治文化含义,以至于评论者最热衷于做的分析小说人物之类的细读或者讨论社会批评学之类的方法,完全无用武之地,必须舍弃一边.我个人喜欢找出一些小说中所涉及到的关键词或有趣之处,考察这些话语是如何进入文本的,或者发现作者赋予这些语词哪些新的含义.然而昆德拉写小说本来就会预先设定一些关键词,也在文本中一再讨论这些语词,比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讨论的"媚俗",这样通过关键词的方式来解读小说也不过是重复罢了.不过我觉得有一点,就是昆德拉的分析显然是一种"置后"的分析,即以历经沧桑冷静审视的眼光融入到过去的事件当中回过头去分析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是如何将革命与自身联结在一起;也是一种"外化"的分析,即以知识分子或者心理分析精神分析的眼光融入普通人的自我心理分析,解释他们是如何进入社会主义生活的.(这个想法目前还不成熟,现在只能暂时这样表述.)昆德拉的小说最鲜明地体现着"小说就是庄严的虚构,但要求细节的真实"这一点,所以虽然评论者多认为昆德拉采用的是传统的现实主义写法,但也多承认他与一般认为的现实主义是不同的,我认为关键正在于这一点,他的那些分析是让我能够感受到真有道理啊却明显是虚构(因为人物自身在当时按常理而言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思考)的分析,然而小说的故事总是建筑在真实的背景之上的.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 认为,有的小说被大量出版并被广泛阅读,有的小说刚出版,但它们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只有加入到“发现的序列”中来的小说,构成小说的历史,因为小说唯一存在的理由是发现迄今为止尚未为人所知的“存在的构成”。因此他很推崇塞万提斯,从这一点来讲,他本人的小说的确是在这个方向上努力着.
        "生活在别处",原是兰波的一句诗,也是法国巴黎"五月风暴"青年们大书墙上的标语,昆德拉用这句话作为小说的题目,其在中国广泛传播的结果之一是昆德拉包括这个标题在内的许多标题在中国杂志上随处可见,最搞笑的是我上次见到一个题目大致(具体记得不是很清楚)是说<生活在别处------高考作文弊病杂谈>,实在有点不知所云了.


亲子关系
         <生活在别处>讲述了一个诗人短暂的一生,其中表达的一个相当重要的主题是母子关系.(以下多直接引用小说中语言)母亲为孩子取名时曾想取"阿波罗",因为这个名字代表他没有人类的父亲,她满怀激情地监视着一切,通过菜肴和他的五脏六腑接触,她感叹:啊,儿子的身体,她的家园,她的天堂,她的王国.母爱在孩子身上的一切都留下了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是特意为他选择为他整理好的.母爱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标记,这标记将同学之爱远远推开。孩子给母亲带来忘却性的安慰和补偿性的鼓励,她觉得孩子说"理解"她的话仿佛是像她张开不道德的亲近和不合法的理解的罪恶深渊.诗人中学时两个失望的情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安慰.丈夫死后她开始意识到这孩子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她的一切,后又否认,这孩子给了她一段没有谎言浸润的生活.她开始注意到孩子的叛离.儿子也开始觉到自己像一只拴着皮带的狗,皮带的另一端执在母亲手里,即使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摆脱不掉.母亲伤心儿子与别的女人在一起的反叛,回避,既而开始关心,像一头警觉而充满爱心的母老虎.而对于诗人来说,挣脱母亲怀抱而奔跑的时刻应该来到了.他终于满怀仇恨地想起妈妈.而随着死亡的来临,他知道这个女人爱着自己,从不需要担心会失去,也不需要他嫉妒,他说:"你是最美的.""我最爱的女人是你."
  

成长镜像
        诗人成长的过程与拉康的镜像理论可以两相映照.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 一个人出生到五六岁左右为“自恋期”, 拉康称之为“镜象阶段”, 幼儿在镜子里“误认”了自己, 它在这个形象里发现了一种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实际体会的令人愉快的统一。诗人刚会讲话的时候就体会到韵律语言的魅力(免遭一顿痛打),说话是为了得到赞同欣赏和笑声,他沉醉在自己即将取得的效果中,觉得被无数的自己所包围着,数不清的雅罗米尔充盈着整个房间,甚至充盈着整幢房子.这里有一个细节:候诊室里诗人与同学相遇,故意问他如果是教育部长会怎样做,再将外公平时逗自己的话重复来回答,候诊室里一位夫人转向护士,用一种近乎祈求的声音说:"求求你,管管这个孩子!他简直像是在表演,真可怕!"诗人以后少年时也一直在重复着这一复述的表演,只不过之后是重复超现实主义画家的观念了.诗人学会了用天真而谦虚的简短语句赢得欣赏.画家称赞狗面人身的画像表现了"独特的内在世界",于是诗人格外注意并欣赏起自己的思想来.中学的诗人觉得所有的思想早就以某种固定方式存在于这尘世了,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借取,就像到图书馆借书一样.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全副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审视自我的形象.诗人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交替在两面镜子前望来望去.他盯着镜中可耻而令人生厌的脸,看到了一种特殊的被选中的光芒.诗人与女大学生恋爱的第一个星期,他真正地进入尘世之中,他终于找到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在两面镜子中找寻了很久的自己的形象.接着却发现所有的镜子反射出来的都只是丑陋的鬼脸,是他的不成熟,这真让人难以忍受.他在成人中间戴上了妈妈的面具,挂着妈妈的笑容,让他远离这个他想进入的世界.他开始反抗画家的观念,突然感觉到自己不再是孩子了.而事实上他总是身处镜子的包围中,他的视野无法超越镜墙.在世界面前炫耀自己和走入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一回事.小说中也不断提到真正的诗人,被关在镜像的世界里是多么难过,又是如何试图从中走出.雅罗米尔是否并非真正的诗人?他们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同时他又是如此值得以嘲讽的态度来对待,诗歌的含义究竟怎样?兰波,莱蒙托夫,小说中提及了太多我们所喜爱的诗人,他们和雅罗米尔有何真正的区别?


生活政治
        母亲想再要一个女孩的愿望被丈夫无情的拒绝了,这种悲哀以及随之而来的悲哀由历史代替:二战以及入伍.历史突然之间跳出巢穴,不爱自己的丈夫的身份变为被剥夺了保卫祖国权利的战士身份.然而祖国的悲剧并不能使他们和谐.接着传来丈夫死于集中营的死讯,母亲开始以为她的居孀伟大而光荣,也谴责自己竟不知道丈夫是属于哪个抵抗组织,而事实是有一天犹太老妇告诉她丈夫是为私会犹太情人而被捕的.革命在身前打了个转,却飘然而去了.直到办公室里的受人尊敬的领导被辞退,所有非党员都害怕自己被捕,儿子解释说正在革命,母亲只好表示理解并满怀激情的投入讨论.母亲最后也说出儿子常说的"捍卫工人阶级利益"的话,这话同样也是使她感到与儿子共在一个世界.
        而对于儿子来讲,政治的进入则是另一回事了,夹杂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在画家那里懂得了"布尔乔亚"这词是一种辱骂,奇异的是超现实主义与政治的结合使他对这个词的理解是"那些认为画就应该再现生活或模仿自然的人",我们可以嘲笑他们,因为他们死了很久自己却还不知道.对于诗人来讲未来遥不可知,但是其中搀杂了革命的气质(画家经常说革命是不可避免的)和诗人那波希米亚的自由气质.接着他参与了马克思主义小组的讨论,他对自己说只有完全处于他人之中时才开始成为完全的自己.他重复画家的论调,无产阶级革命是从需要到自由的过渡,而超现实主义与俄国革命几乎同时发生,解放想象力对人类就意味着废除经济剥削进入自由王国的飞跃.这样,重要的是自我的独立意识,而超现实通过自由想象与革命发生了联系.回去的路上他与姑娘被警察盘问则将偏见道德上一代人和愚蠢的法律迫害的爱情与清扫这世界的腐烂这一革命要求联系起来.之后革命则以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出现了.广播中传来了共产党总统哥特瓦尔德的号召,诗人觉得自己通过身后的收音机和成千上万的人民群众紧密相连,能够反抗姨夫.作为一个诗人,他不愿丢掉自己的语言,然而这时他脱口而出了一句共产党宣传的话:工人阶级迟早有一天要扭断你的脖子.他从中得到了满足,因为这句话使他被纳入了成千上万的人群,而事实是他被打了一巴掌..统治社会的富人和讨厌的姨夫夫妻联系起来,于是他提出要加入共产党,却被母亲劝阻,这对他来说好象又被打了一巴掌.这一混乱的晚上以哭泣告终.诗人了解到时下艺术家关心的问题:现代艺术呼唤的革命来临了,但它却抛弃了现代艺术,认为是资产阶级腐朽的可怕象征.画家们进退维谷.他开始意识到革命与现代艺术的对立以及诗歌的无力.诗人觉得真正的生活是警察的朋友过的生活,而自己那些艺术法语什么的并不是生活.他开始挣脱母亲,开始奔跑,而在这脚步声中,夹杂着政治动乱的喧闹.他不再写诗,而是上好每一堂政治课.政治取代了士兵的位置.革命和青春是一对伴侣.诗人幻想自己去参加革命,而不是在书桌前为了考试而担心.而当诗人真正参与进来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青春诗意的标语是被批判的对象,他们不需要绞尽脑汁地去想标语口号,只要照抄就好了.梦想不再仅仅是梦想,他们欢腾的叫声仍然发自内心,却已有被迫的成分.他觉得孤独,终于躺在红发姑娘身边时觉得在奔跑几个月之后可以休息了."我越做爱,就越想革命,我越革命,就越想做爱."性与革命在此诡秘的混杂在一起.而这个人民大众的姑娘也在革命与诗歌之间建立了一道联系,他已经上了真实生活的彼岸,他试图写出红发姑娘能够理解的韵律的革命诗歌."这是一个恐怖时代,这是一个抒情时代."革命使未来不再神秘,同时也使人别无选择,必须接受.诗人终于走向了真实的生活,他告发了自己的女友哥哥想要逃离边境.


嵌套娃娃
         俄罗斯有一种玩具娃娃,一个套着一个,由大到小,层层叠套.<十日谈>更多的是继承民间故事讲述的特色,嵌套的娃娃数量还不多,20世纪许多作家则尝试了以这种方式去写作品,广得赞誉的比如<蜘蛛女之吻>,<寒冬夜行人>等.<生活在别处>中也嵌入了一个故事,即第二部克萨维尔,这其实是诗人创作或者说构思的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当然不可避免地带有诗人本身的影子,诗人试图与有奇遇的他合二为一,却终于觉得恐惧.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物,他由一个梦跳到另一个梦,仿佛他的睡眠和梦也是一个嵌套娃娃.他身上有三点很值得重视:一是他想获得女性的接受甚至为他而死,但只是需要同意的信号,而并非真正的行动(可以解释为他本人渴望被人爱恋,这是一种对自我的认同);一是他实际参与了革命,而这时忽然发现自己睡在房间内,远离屋外的革命者,也即生活在那里,而自己在这边,于是舍弃了女人,打算离开屋子.他想窗外的那个世界会因为他付出了背叛爱情的代价而弥足珍贵(这基本预言了他以后的人生);一是他没有双亲,这也即意味着他是自由的,全无感恩之心踏入这尘世.后面又出现了一首诗人创作的描写一个老年人的叙事诗,不过这篇篇幅比较短.童年衰老死亡在诗中的一再出现,帮助他逃离也克服对女人真实身体既渴望又恐惧的心理.
        这篇小说的结构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即第六章:四十来岁的男人.这使小说有了另一个视角,使人们得以从另一个角度去审视诗人的人生,也解释了红发姑娘与他之间恋爱的不自然之处.这段突然插进来的后叙也是整本小说中对于政治批判性最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