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金阁----美还是性

锦瑟夕颜 发表于 2007-06-12 17:49:05

        我国前后出现过两次“三岛热”。第一次出现在1971年左右, 三岛由纪夫自杀后不久。1979年, 李德纯先生在《战后日本文学概貌》中, 是这样评价三岛由纪夫的:“日本经济急剧膨胀,使沉淀在政治思想生活最底层的渣滓——一小撮军国主义余孽心中最卑劣的欲念又涌现出来, 妄图重温对外扩张和称霸亚洲的幻梦。反映在文学领域里,是一些美化和宣扬战前军国主义的作品。三岛由纪夫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的前期作品唯美主义色彩较浓, 大多描写病态心理和色情故事。进入六十年代, 三岛连篇累牍发表政论文章, 恶毒攻击革命群众运动, 自觉利用小说为复活军国主义制造舆论。三岛剖腹自杀前写的最后一部四卷本长篇小说《丰饶之海》是三岛反动政治观和文艺观的集大成。《丰饶之海》由《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四部长篇组成。从表面上看, 作者似乎是在宣扬佛教唯心主义的轮回转生, 使作品蒙上了一层因果迷信的色彩, 但是, 从《丰饶之海》的整体艺术形象所反映的生活和思想来看, 作者并不是佛教的信仰者宣传者, 实际上是假借转世化身来散布军国主义和颓废主义思想。”三岛作为反动作家被树为典型.20世纪90年代迎来了第二次“三岛热”, 作家出版社于1994年推出由叶渭渠先生主编的《三岛由纪夫文学系列》丛书。这次主要是从美学的角度来评价三岛文学和三岛的美意识, 如叶渭渠先生认为三岛由纪夫的美学核心是生、死与美。日本评论家佐伯彰一这样说过:“我斗胆反复强调, 三岛由纪夫是现代日本作家中最难评论的一个.”
        葡萄牙驻日本大使阿曼多õ马丁õ伽那拉在其《日本和西方文学: 一种比较研究》中指出, 三岛由纪夫受到了美国和法国小说中精神分析很深的影响。也有国内学者试图用精神分析的手法分析三岛作品,若说其中都有同性恋因素的变形,我认为还值得商榷.以<金阁寺>为例.
     1950 年位于鹿苑寺内的“金阁”化为灰烬, 这是一座具有五百多年历史的国宝级文物。纵火者系金阁寺僧徒, 大谷大学中国语专业一年级学生林养贤。林纵火后, 逃至金阁寺后山自杀, 被护林警员发现, 带到京都特别搜查总部进行盘问。林对纵火事实供认不讳, 但并不认为自己的纵火是一种罪恶。据住持介绍, 林养贤平时对寺庙和社会不满, 口吃、内向, 性格孤僻。林被判刑收监后, 因患肺结核病及精神障碍而移往监狱医院治疗, 后转押京都监狱。1955 年10 月获释, 入京都府立医院, 1956 年3 月7 日病死, 时年27 岁。
        昭和25 年7 月4 日的朝日新闻报导中放火僧对其放火理由谈了以下几点:
  我现在的心情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我认为烧掉金阁并不是坏事。每天看到听闻金阁寺的秀丽慕名而来的游客,我逐渐对美和那些人产生了强烈反感。我一直认为人世间的美对我来说是一种丑,但与此同时我又抑制不住对美的羡慕和妒嫉,这可能与我们年轻一代所处的不良的生活环境或自己口吃的精神上的痛苦有关。我总把这种矛盾的心情想成是丑陋的东西的同时又否定这种想法,困扰于矛盾的心情之中,最终为解除自己这种矛盾的心理,也为社会的变革,定下心来付诸于实际行动。

       事件发生后,小林秀雄认为这是象征了战后日本社会的令人费解的事件,在9 月号的《新潮》杂志上刊写了题名为《金阁烧失》的随笔。昭和25 年9 月9 日,三岛由纪夫在《秋田魁新闻晚报》上写了题名为《9 月号的文艺杂志》的短篇评论指出:
  《朝潮》———小林秀雄的《金阁烧失》是继上月《佩斯特》之后的又一篇佳作。自从纪德以来,审美和伦理的关系问题常被提到,不以为奇。但是,金阁寺的烧毁事件又一次提醒人们认识到审美和伦理依然是当今需要弄清的迫在眉睫的重要问题之一。小林把伦理当生活的信条去理解,并主张只有通过伦理来理解的美才能使人们从无道德的颓废的思考中摆脱出来,这篇文章算是这个月最健康的文章。

      《金阁寺》问世于1956 年, 三岛在动笔之前, 曾特地前往京都, 作了十分详细的采访和实地体验, 从纵火者的经历, 到金阁寺、警察局和法院的各种记录, 再到禅寺建筑和宗教生活细节, 他一概都不放过; 他甚至专程跑到林养贤的故乡舞鹤, 体验北海岸边荒凉的风景, 以便感知引发肇事者纵火的早年心象。在三岛的创作生涯中, 还不曾有过如此精密细致的采访经历。如他本人所述, “凡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估计有用的东西都详尽地作了笔记,就像采集植物和采集昆虫标本一样。”
       《金阁寺》发表后的第二年即昭和32 年,1 月号的《文艺》杂志上刊登的《美的形态———围绕金阁寺》中,两人做了一番对谈.小林:你写的小说不见得围绕美这一主题展开的吧。也就是说,你写的是被固定观念迷住的男人走投无路的情景。
三岛:是的,所以说不是美也无关紧
要,全然无关紧要,自然主义的小说之类是被丑陋这一固定观念所迷住的男人的小说。我在作品中把迷恋于美这一固定观念的走投无路的男人刻划成艺术家的象征,在某一评论文章中也得到了同样的评价,即那是部艺术家的小说,与众不同的是安排和尚扮演主人公,这非常有趣儿。我确是也有同样的想法。(《三岛由纪夫全集补》一,289 —290页)
       过几年之后三岛追述道:“《金阁寺》这部小说明明创作在对犯罪引起共鸣的这一基础之上”,并对用作小说题材的犯罪发表了
如下的看法:
  按理说,小说应该排除社会上普遍的利益均沾式的人道主义观点,对犯罪受害者的同情托诸社会(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对没有辩护余地的犯罪和罪犯进行热情洋溢的辩护。在法律和社会道德无法容忍的、想辩护又找不到社会上和伦理上的根据的情况下,既不依靠多数也不依靠舆论,由小说家独自一人出马,将被社会舆论所丢掉的人性的重要一面换回过来。为挽回已失去的人性,小说往往虚构出另一种现实世界。(中略) 越是失去辩护余地的犯罪越能刺激小说家的想象力,使他产生创作的意念。这时他没有余地去依靠社会舆论,对此他感到非常的自豪,因为他能以接近毫无改悔的罪犯之自豪的方式去发现前所未闻的价值标准。小说固有的伦理性正是在这种危机中表现出来的。(中略) 犯罪具有一种独特的闪光点和独特的反感,它起着把我们的日常生活置于薄冰之上的作用。它是对社会契约的撕毁,它那强烈的反社会性反而更能真实地写照出其社会的真面目,它给和和气气平平静静的社会集体里骤然显现出一片荒野,兽性如一道闪光疾驰在这片荒野,把我们的信念瞬息间粉碎得杂乱无章。(全集33 ,277~279 页)

       基本上讲,将金阁视为是纯粹的美学意识,或者说佛家讲的执念,应该是更为准确的看法.里尔克说:美是恐怖的开端。小说中一再重复着:左冲右突,逢人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拘于物, 通脱自在。主人公的行动正是贯彻了这一点.金阁就如同小说里几次出现的南泉斩猫公案中的那只猫,杀掉了才得解脱.
“如
果真把金阁烧掉, 教育上的效果将极为明显。” (p. 148)
“我将以自己的行为使世界从金阁存在的世界向金阁不存在的世界旋转。从根本上改变世界的意义。”(p. 149)
“关键是要自觉地将世界从底部抓紧抓牢。” (p. 6)

        或者便是将金阁视为某种社会秩序,主人公通过烧掉金阁来试图改变世界.然而若将金阁看作是异性恋主体的社会文化观念,烧掉金阁看作是试图冲破社会藩篱的反叛,无法解释为何金阁在"我"眼中如此之美.若将金阁看作是塞巴思蒂昂之美,正因为这种美才使"我"成为女人面前的性无能,似乎可以解释,但是烧掉金阁却应该是无法做到的了,金阁事实上的不美也是说不通的了.不过之前给三岛打负150分的中村光夫说:我们各自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金阁.联想起李安讲: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实在是有趣呵.
        虽说一千个人心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文学作品有多种解读方式,然而事实是有些解读,如将<忧国>中作为切腹见证的,贯彻三岛美学观念的丽子视作有阳刚之美之类,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以女性主义解读来说其作品中女性观点之类,也如同雾里看花,隔靴瘙痒.基本而言,三岛是个独特的存在,作品中一以贯之自己的美学观念,同时又的确是复杂或者说是矛盾的人.<金阁寺>中战争的身影遥遥闪过,三岛迷恋的是战场带来的死之美,本人耍滑头不要上战场的,战后的颓败心情应该说一方面是不愿民族失败,一方面则是必须从美的耽溺中脱离出来,面对现实人生的压抑.基本而言,三岛是个过于形而上的人,这也就造成了他本身的悖论.不满政党政治,提出文化上的天皇的概念,然而事实是政治的概念如何脱离政治呢?人又怎样被重新接受为神呢?于是导致最后戏剧性意味浓重的切腹自杀,始终都有着演戏的隐喻在内.日本文艺评论家松本鹤雄说, 三岛的文学是“日本浪漫派精神、贵族情趣和对王朝文化的憧憬的结合, 并转化为‘天皇神格化’。”也不失为一种解读.
关键词(Tag): 三岛由纪夫 金阁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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