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夕颜

        提起三岛,首先想起的评论都是"变态""怪异"这类的词,加上他的自戕,军国复国恢复天皇荣光之类,热衷男性肉体美之类,一般来说印象是不大好的.然而我读书第一印象很重要,大约因为我最初读他的小说是<潮骚>,蛮健康的那种,并不鲜明体现他的"怪异"之处,所以总是并不觉得他如何怪异.再有一点,日本的小说电影动漫耽美之类的看得多了,就会觉得早已经打了足够的预防针,无论怎样也不会被惊吓到.(呵呵,想当年我看山蓝紫姬子的东西的时候,还真觉得有点看不下去)
        但是<金阁寺>不同,<金>是深切体现了三岛美学观点的一部小说.如果说踩无保护的妓女的腹和胸且从中体味到快感并不算什么的话,如果说看到穿着华服的女子将自己乳汁滴入茶中,给情人喝下并不算什么的话,如果说近距离亲眼看到母亲与人交欢并不算什么的话(他看到帐子的起伏,后来被父亲遮住了眼睛,再后来自己也紧紧闭住,程度是比<晚娘>中的那个孩子要弱许多的),看到X型腿的柏木讲述他如何放弃一个美貌少女,压倒一个67岁的黑而丑的老妇时,老实讲,我确实被稍微shock了一下.这在这些年的读书生涯中是极鲜见的,我以为我已几乎丧失了这种感觉.


残缺与认识
       小说的主人公被安排为一个讲话结巴的少年,这一指称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成为他的生中最重要的组成.鹤川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鹤川使他"发现在我的存在中,除去结巴我依然可能是我.""过去,我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地深信,谁要是无视我的结巴,就等于抹杀我这个人的存在."他看到降雪会寻思:为什么雪不结巴?看到迟开的花儿,会想到其原因是"大概是结结巴巴地开,也就迟迟尚未凋谢吧."柏木更为明确地说:"人们也许会认为不借助镜子就看不见自己,残疾人总是被迫在鼻子尖上挂着一面镜子.""X型的腿是我生的条件生的理由生的目的和生的理想,这就是生的本身."主人公的第二个朋友柏木之所以被他选择接近,也是因为那人是一个双腿严重畸形的残疾人,这使他觉得柏木可以作为放心的伙伴,某种意义上讲,柏木其实可算做是主人公的一个分身,但他比主人公走得更远(换句话说更"变态"),无论身体还是思想,抑或行动.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自身对世界对美的认识都因残缺而不同.他们对美的接受更为敏感,对周围的反应更为复杂.女人们爱上他们是因为那残疾的地方,也同样是符合作者讲求残缺美的艺术观.三岛做了一个有趣的对比:"肉体上的残废者同美貌的女子一样,具有无敌的美.残废者和美貌的女人都是疲于被人观看,烦于被人观看的存在."通过这一颇显诡异的相同点,三岛在残疾与美之间建立了联系.


向死而生
       海德格尔讲"向死而生".<禁色>中悠一认为随着俊辅的死自己正式开始了作为"现实的存在"的新的生活,<心灵的饥渴>中节子随着自己孩子的被打掉觉得自己"体内一个真正的节子诞生了,苏醒了",<金阁寺>中主人公"我"随着父亲的死,告别时望着父亲的遗容,通过"看"这一动作是"生存者权利的证明",确认了自己的生.<金>中时时可以看到村上春树说的"死潜伏在生当中,死是生的一部分"这句话的具体显现."我"闻到列车车厢中弥漫的煤烟发出的是一种火葬场的味儿,"我"看到月光下父亲放在"我"肩上的手正在变成白骨,"我"想象妓女被老师桃红色的肉体拥抱会觉得犹如被埋在肉的坟墓里,"我"感觉穿着和服的母亲的身影纹丝不动地伫立在那里,活象一具僵尸.死亡的意象就是这样一点点渗入到生的点滴当中,竟不显突兀.


流动的"美"
        三岛在这篇小说中一再提及各种人物对于美的思考和认识,大体说来就是在残酷中发现美,在残缺中发现美,在风暴中发现美,美始终联系的是黑暗,是地狱.同班同学嘲笑"我"结巴时"那种少年期特有的残酷的笑声,犹如洒满阳光的叶丛那样璀璨夺目."柏木追问"你不觉得我们突然变得残暴,就是在这样的一瞬间吗?-------譬如就在这样晴朗的春天的下午,就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茫然地望着透过叶隙筛下来的阳光嬉戏的一瞬间吗?"三岛常常这样把对比差别极大的两个东西拉在一起讲,比如"这瞬间,美丽小姐的容颜在我的眼帘里竟变成某回柏木所说的67岁老太婆的容颜了."而让母亲丑陋的是希望,"无可救药的希望".
        美并不是总被抽象谈论的对象,这篇小说中还矗立着一个美的具体而实在的象征------金阁寺,它的身上具现并深化了"我"对美的追求的流动变化.父亲给"我"心中留下了金阁寺美得无与伦比的印象,但是"我"亲眼看到时却觉得"岂止不美,甚至给人一种不调和\不稳定的感觉.我寻思:所谓美,难道竟是这样不美的东西吗?"之后每当"我"将做出贴近世俗("我"是一个小和尚,父亲也是.这么一写,不由想起"山下的女人是老虎"的训诫,呵呵)的举动时,金阁就会突然从"我"的意识中跳出来,阻止"我".(直到"我"决定去焚烧金阁,才去了妓院.)"对于我来说的所谓美,必须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从人生中遮隔我,又从人生中保护我."鹤川死后,"我觉得我对金阁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不能说是憎恨,但我有一种预感,自己心中渐渐萌生了一种与金阁决不相容的东西,无疑这种事态终究会发生的."我开始明白"金阁的美所给予我的陶醉,使我的一部分变得不透明."我要对抗这陶醉,以防它从"我"身上夺走其它所有的陶醉.柏木又适时出现,解释"南泉斩猫"这桩公案时打了个贴切的比方,将美比做"龋齿,疼痛,触及舌头,株连舌头,强调自己的存在.人终于忍受不了痛楚而请牙医把它拔掉."我开始不满金阁将我同人生隔绝,因为同时金阁使我成为一个"比任何人都通晓地狱消息的人"."我"想将它"治服",再不许它"干扰"我,把它"变成我的所有".终于美的东西,对"我"来说,"是怨敌"了."我"烧毁了金阁,却也放弃了原来死的想法,"我心想:我要活下去."
        读这部小说时,我常常想起钟丽缇的电影<色戒>.<色戒>讲述了一个修为有道的喇嘛回到俗世溜了一圈,娶妻生子,最后终于又回去寺院的故事.金阁固然是美的象征,却也同时是寺院的象征."我"以焚毁金阁为前提进入俗世,是否一些年过去,"我"又将回归另一个金阁?


有为子的幽灵
        有为子是"我"注意的第一个女性,一个相当残酷(即"美")的女性.有为子死后,她的幽灵却始终飘荡于"我"的周围,"我"看到的每一个女性身上都出现了有为子的幻影."我"最后踏入妓院是寻着"我"觉得有为子所在的方向的,仔细观察三个待客的妓女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为子不在家.于是"我"放心了.而因为有为子不在,所以随便谁都可以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有为子是人化了的金阁,是美的象征.小说的开始有为子自死开始其"幽灵"真正进入我们的视野,文末金阁由焚毁从我们的视野消失.有为子死后的幽灵随时随地出现,"我"随时随地的发现着她,眷恋着她,却也不想看到她.这样想,焚毁金阁也更多的像一种仪式性的行为,在"我"以后的生当中,也许金阁也将成为另一个"我"所背负的"幽灵",无法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