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夕颜

爱情/非爱
        福楼拜讲所有的文学都有一个主题:就是通奸.我认为这话讲的的确是很艺术,请注意:不是爱情.其实太多的文字或者艺术非关爱情,但是他们往往包裹了一层极暧昧的外衣.读者最先注意到的是"糖衣炮弹",而评论家们却执意去寻找冰山下的一角,以为那是更广阔的,头顶上的星空------人性.写到这里,不由想起<金刚>,我个人是十分厌恶这部新版电影的.理由很多:比如将猩猩和那个不足够强壮但是足够努力的男性做对比(故事缘起于一个失落的世界而非世外桃源,智慧枪支之类的东西是几乎无用武之地的);比如将美女与"野兽"(这也是一个暧昧的暗示:一边我们清清楚楚地明白它不是他,一边影片不断在它与他之间做对比,将它作为一个人来表现,使观众倾向于女主的选择)之间的情愫描写的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有意让观众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暧昧,而你又明明更倾向于将这种互动解释为美女的善良,她更能体谅一个庞然大物被非自愿地带入一个完全异质的文明社会的不相容感,以及昔日的丛林之王在诡计之下不得不作为原来视为小丑一般的人类的被观赏被惊异的玩物的悲哀感;最后那个记者的话更是重重一击,大约是说不是子弹(bullet)杀了它,而是美女(beauty)杀了它.(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初上映时看的,距现在已经是很久了)回到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古老命题.我们追问:真的是beauty杀了它么?答案是No.它最后爬向最高处,如果它可以与人类交流的话,也许我们同样可以听到那一声"freedom"(<勇敢的心>)的回音,真正该负责的是那些利欲熏心带回它的男人们.影片表达的对巨猩猩的感情不如说是一种对更纯粹男性阳刚魅力的深情呼唤和强烈昭显.有趣的是<金刚>之前的版本中最受置疑的一点是有以金刚来隐喻美国黑人的意味,白种男性试图从他们手中拯救白种女性,而日本1962年摄制的<金刚大战哥斯拉>中则是以金刚隐喻美国.
         彻底偏题.<心灵的饥渴>这本书里是有两篇小说的,一是<心灵的饥渴>,一是<雪后庵>,我想说的其实是三岛由纪夫在这两篇小说里讲述的都是一段似是而非的爱情.
　　<心>简单来说是一个婚外恋的故事,一个28岁名为节子的女子,她身出名门,伪善而优雅,嫁了一个父亲选定的无趣男人,在几年平淡的婚姻生活后,和婚前认识的青年土屋发生了关系,在打掉了一个丈夫的小孩又先后打掉了两个土屋的小孩之后,提出分手．不知为何，读三岛的小说常常让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约莫是他们都对人类心理的细微之处刻画得深入骨髓的缘故．节子是个教养很好的女人，她身上有着＂耻文化＂的影响，也即是说：＂其羞耻心只是作为教养的一部分而起作用的＂．她开始是只满足于幻想的，土屋毋宁说是一个年轻男性肉体的象征．节子总是幻想着土屋对她怀有极大的热情，她期望他被对她的感情冲昏了头脑，能做出一些大胆而略有些疯狂的事，而事实是土屋总是表现得冷淡而有节制，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当中，她不满足于空想，不满足于＂道德的恋爱＂，防线一点点后退，她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到自己爱他．节子的心态是极其矛盾的：一面觉得对方不爱自己，一面将对方的作为解释为爱自己的表现；一面刻意让自己表现出＂不答应＂的态度，一面又总是主动．她总将土屋与小说比较，仿佛是在舞台上演戏一般，借由这场恋爱表现出自己强烈的感情，表现出害怕碰上熟人的惊恐感，表现出自我牺牲的崇高感，她懂得了嫉妒，懂得了等待，懂得了忍耐,懂得了反击,听到了睿智的年老的男人和女人对于生活的教诲.太多的语词都具有了双重的含义,比如说打胎的痛苦,既促使她提出分手,又提醒她这是为土屋所忍受的痛苦,从而带有某种甜蜜感.
         然而我总以为这两人其实是谁也不爱谁的.土屋始终只在乎自己得到满足,尽管他在最后讲:"真的,我也爱你的.也许你不信,可我,也许越往后你越不会相信.可我,我按我的风格,打算爱到允许我爱的最后一刻."这话其实相当动人.节子不如说爱的是平淡无味生活中的波折,尽管她也在最后写了一封相当深情的信,却并没有寄出去.作者有意使人有这样的感觉了,重要的是一个所谓高贵女子在一场恋爱事件中的曲折心理.
        <雪>简单来说则是一个黄昏恋的故事,一个50多岁的饭店"雪后庵"的老板娘和一个60多岁的前大臣现革新党顾问的男人之间结婚又离婚的故事.如果说<心>是讽刺上层社会的优雅,<雪>则是讽刺政党竞选的虚伪.如果说土屋年轻有活力的肉体对比了丈夫总是睡着的无力肉体,女主人福泽胜一往直前不认输的火热激情则是对比了野口伪英国旧绅士派头的冷淡.如果说节子爱的是生活中的波折和年轻的肉体,阿胜爱的则是可以进入野口家高贵坟墓享受祭祀的畅想.(写到这里,不由想起亨利詹姆斯总是将新大陆的活力与欧洲的古板僵化做对比,斯塔尔夫人则将法国希腊的活力女性与英国的虚伪男性对比.)
        爱情是极讲究策略的,尤其发生在这样一对地位不很相称的老年人之间.阿胜受邀与野口一起去参加旅行时,阿胜特意穿了一件春之野意境的和服,又穿了件大氅,回到宾馆脱下大氅,她将它摊开在铺席上,野口注意到衬里写了一句宗祗的诗:等待着,漫山遍野,春天的花.都暗合了野口的名字,极含蓄的表露真情,一种极精彩的东方方式.
        三岛这两篇小说中警句是不少的.比如讲"政治和偷情是一对孪生兄弟",将政客的样子比作是"艺妓的演技".比如节子去拜访的老妇人讲:"最容易让女人迷恋的男人,是自己最难对付的男人吧.""世人的确不宽大婚外恋之类的事,但这也看作世人始终对不道德的事情抱着过分的兴趣而已.""女人还最不体谅女人的苦恼.""女人一边同情恋爱中失败的女人,一边又热衷于散布这些失败者的笑话;对那些在恋爱场中老占上风的女人,则一言以蔽之'不道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