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夕颜

爱情以外
        题目是爱情以外,自然还是要从爱情写起.
        提起<牡丹亭>,自然会想起<红楼梦>中引用的那几句极是流畅优美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晨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皂罗袍)汤显祖在题词中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白先勇这些年不再做小说,而是专为推广昆曲而四处奔走,青春版《牡丹亭》之所以在全国掀起热潮,除了完备的宣传,文化工程的求精意识,在高校巡回演出等原因之外,重要的还是剧本本身的艺术魅力.这一出浪漫的爱情戏穿越时光的界限,与今天的观众意识取得了共鸣,不能不说其中有很"现代"的因素存在.不得不感叹一下,杜丽娘在尚不知对方姓甚名谁的情况下,就"领口松,衣袖宽"了,不过是在梦中.记得那时看台上表演这一段,演员两个的动作,眼神.身姿,实在是情丝流转,缠绵悱恻,直叫人不得不销魂.
        全局55折,容量其实相当得大,在爱情的主线以外,还有抗金的战事这一重要背景.


圆扁之间
        剧中有两个很重要的角色:杜丽娘的师父陈最良和看守杜墓所在梅花观的石道姑,虽然是两个小人物,却起到了串联全剧剧情线索的作用.陈救起柳梦梅,后又御前为他二人说话;石与柳共开棺,救活了杜.这两个人物应该都可以算做是圆形人物,有其自身矛盾之处.作者一方面借杜宝等人之口说陈是一"腐儒",久考不中而言词必带经典,另一方面这人完成了说服李全夫妇的重要任务,又缓解了柳与丈人的矛盾.石道姑一面是同样以一种讽刺的手法来写(程度更深些),另一面也写出了这个人物有其善良之处,颇通人情事故.


俗雅之间
        王国维说元剧作者“摹写其胸中之感想与时代之情状,而真挚之理与秀杰之气流露于其间,故谓元曲为中国最自然之文学”。 元剧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学问也,其作剧也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兴之所至为之, 以自娱娱人”,故而元曲呈自然之美。而“汤氏才思诚一时之隽, 然较之元人, 显有人工与自然之别”。
        <牡丹亭>中多化用典故,承继了苏辛的风习,又许多集唐诗,可见文人案头文学的特点,却同时也是面向市民的案头,所以必然有插科打诨和带色的语句来作为噱头.例如花郎打趣春香那一段和石道姑自述新婚之夜一段,皆是双关语,尤其石以千字文的四字句来谐音打趣,读着实在有趣,呵呵.(虽然正规的文学批评会以为是不登大雅之堂了)


虚实之间
        故事发生在梦与现实之间,人世与冥府之间,阴阳相叠,虚实交互.
        杜与柳礼法之外的交往始终有一个前提:杜非实在之人,先是梦,后是鬼.还阳为人后,她就会问:"这些都是谁?敢是些无端道途,弄得俺不着坟墓."再就会说:"这事还早.扬州问过了老相公,老夫人,请个媒人方好."可见人鬼殊途,这个虚实之间的态度是有所不同的.我们总爱强调杜冲破封建藩篱人性枷锁好象个斗士似的,汤显祖初受业于泰州学派罗汝芳, 后又受李贽和达观和尚的影响,自然有这层意思在内,可其中也有着许多的女儿情缱绻.

        冥誓一折杜以鬼魂之姿去见柳,路上讲:"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呵,到是令人毛骨悚然.
        遇母一折杜与母鬼人相间,各叙别后之情,人鬼情未了.


风影之间
        明剧多有讲宋时之事用了今天的官制或典故之类.也提及了两个穿凿附会凑在一起的典故."俺罗敷自有家,便秋胡怎认他."一是秋胡和罗敷.秋胡做了鲁国的中大夫,十年后回到故乡.在路上他调戏了一个采桑妇,用金子做诱惑,却被拒绝.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妻子.见于唐代<秋胡变文>,元杂剧<秋胡戏妻>.(电视剧<大明宫词>中一再用皮影表现的一个故事)南朝梁王筠<陌上桑>:秋胡始停马,罗敷未满箱.朱熹<语类>认为罗敷的夫婿就是那个使君.
        "玉真重溯武陵源."一是将陶渊明的武陵源和误闯天台山桃源洞遇仙女的刘晨阮肇混在一起.
        剧中杜宝棒打柳有一个原因也是陈先传来一个消息讲窃棺抛尸,"后苑池中,月冷断魂波动."石道姑以为柳房中传出的女儿声语是宿在观中的小道姑,便跑去询问.俱是捕风捉影之类.然而这始终是人类的爱好和乐趣,呵.


悲喜之间
        娄江女子俞二娘读《牡丹亭》后,层层批注,乃因自伤身世,于17 岁悲愤而亡。杭州演员商小玲在上演《寻梦》时,由于深有所感以至气绝身亡。
        有认为<牡丹亭>是悲剧者,因为不得不借助了虚幻的浪漫方式;也有认为是喜剧者,因为是大团圆式的结局,还有以为是悲喜剧者.
        三妇人本的批语作:"此记奇不在丽娘，反在柳生。天下情痴女子，如丽娘之梦而死者不乏，但不复活耳。若柳生者，卧丽娘于纸上而玩之，叫之，拜之；既与情鬼魂交，以为有精血而不疑；又谋诸石姑，开棺负尸而不骇；及走淮扬道上，苦认妇翁，吃尽痛棒而不悔：斯洵奇也。"
         的确少见.传奇中多是发现了女方非人身份就将之抛弃的,抑或因他人语言而疑惑,女方飘然离去或者不得化为真人再相见的.也有王娇鸾百年长恨,也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真正得偿所愿的实在少数.